编者按:媒体记者、教育条口、育儿老母,三重身份交织在一起,基本上给这个人打上了理解教育政策、了解教育生态、关切教育实践的标签。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我们可能从幼儿园选哪家、小升初注意啥、出国还是不出国、学艺术还是学编程、考外语还是学轮滑等一系列教育问题,都要与之交流探讨,并试图得出个最理智标准的答案。可是,当谈到减负这件令人超级困惑的事情时,她们的想法又是什么?

既不想随便批评,也不愿轻言表扬

致力于台湾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排湾族教师邱霄凤带记者拜访了手纹老人。她介绍,排湾族没有文字,但从人们手指和手掌上独特的纹身图案就可读出家族历史。台湾少数民族另一族群鲁凯族也有手纹习俗,而排湾族的独特在于,用百步蛇、酒瓮、太阳等的纹样展示继承制度和联姻之后身份地位的变化。

减负,这个话题讨论太久、太激烈,各种七荤八素的抱怨、吐槽已经从社会层面上升到哲学层面——为什么要减负、如何减负、减负何去何从。不同的角度,观点不一,但焦虑无解,纠结如一。同为记者,为母近十载,谈到减负一样不淡定。

一长串灵魂拷问,最后自己要崩溃

减负也许可以减掉一两次作业,却难以解开老母亲的精神绳结。围绕减负的博弈,每天都在老母亲心中无数次复盘、权衡、求解。“捕捉儿童敏感期”“正面管教”“番茄钟时间管理”“不管教的勇气”“解码青春期”……娃也许可以“减减负”,老母亲却学无止境,一直在路上,随时需要精进。

最近我所在的城市正在推进一场减负行动,明确要求学校减少作业、减少考试、不搞排名,在微博上引发了一轮群嘲,现实中抱怨更多。

随着时代变迁,年轻的族人已经不再纹手,佳兴村仍在世的排湾族手纹老人仅有3位。但邱霄凤认为,少数民族文化是人类文明演进的一部分,排湾族文化不应该在历史中消失。她在佳兴村出生、长大,完成学业后又回到山里,为保护族群文化做了许多事。

一长串灵魂拷问,问到最后,自己都要崩溃。谁都不是天生会当妈,直面这些问题,思来想去到最后要么是无解、要么是跟自己和解。教育是社会表达价值的一种方式,是社会传递其价值观的方式。减负,从来就不是焦虑之源,而是焦虑的一个个切面。透过减负,我看到自己的焦虑,自己的纠结,自己的挣扎。

实事求是地讲,当下舆论对“减负”的非议更多还是停留在情绪化甚至是污名化的阶段。在公众看不到的地方,教育部门在推进减负时,明确说了不是只减不增,除了严控超纲、超前教学,还要增加体育、艺术、活动、科学等综合素养内容。素质教育改革也有一盘棋的考量,既改革教育评价体系,破解升学评价中的唯分数论,也在持续整治校外培训乱象……

邱霄凤每周都会到台湾各地学校讲授介绍排湾人文化的课程。近日,她策展的“佳兴·排湾人纹样故事”特展在台北举办。她说,希望让人们更多了解排湾人的文化,让后代子孙记得一条“回家的路”,使少数民族特有的文化在历史上不要缺页。(完)

作为高度关注并参与教育报道的记者,我也试图从理性角度分析,把自己从老母亲的角色中抽离,仔细考虑一下“哪些是减负中不可承受的‘沉默成本’”“学区房的合理溢价空间”“上培训班的投入产出比”“补习班、考试和阶层固化的因果关系”……

族中的“老公主”如今已88岁,拇指上的人形图案,记录了她曾经是这个部落的“领导者”,手背的太阳纹则代表她是“太阳的孩子”,以展示她在族中至高的权位,手臂上的格子和曲线则代表家族拥有的土地与河流。

减不减负,往大了看,取决于上层招考制度松不松口;往小了看,是每个家庭的道路选择,取决于你要把娃培养成“什么人”,取决于你可支配的社会资源和盘活资源的能力。

邱霄凤说,这些图案是在阿嫲们幼年时先用山中柚子的刺在手上慢慢掇刺纹样,再用锅底黑灰用力抹进去着色,纹好一只手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过程非常疼痛,稍有不慎手就会肿成“馒头”。

居住在台湾南部的少数民族排湾族群,虽没有文字,却以纹身的方式在手上记录家族“密码”。如今,全台湾仍健在的手纹老人不过十数人。中新社记者日前探访了其中一个村落,揭开手纹的神秘面纱。

职业使命感上头的时候,我恨不得飞快地嘲讽一下这种掩耳盗铃的减负,改革进程中最不需要的是形式主义与虚情假意,连标题我都想好了。但转念一想,老母亲的责任感排山倒海般袭来,逞一时之快,被监督到了痛处的主管部门会不会较真?如果真的取消了考试,没有了笔头作业,校际间执行不平衡、各区之间落实不同步、各省之间认识不一致,这些减下来的“负担”,我又要花多少钱去校外补起来呢?

虽然近年来国家加快了考试招生制度改革,但目前高考指挥棒仍然是“以分为本”,改变唯分数的中高考指挥棒无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广大中小学生仍然要为考试而学,为应试去补。面对现实,我只能一边写着讲素质教育的稿子,一边又把校外培训当作应试提分的法宝。

世界如此美好,真没必要那么暴躁。我既不想随便批评,也不愿轻言表扬,一切都看改革能否走真心、见实效。

把减负放在现实语境中,就是一道道挑战“双商”的选择题:要不要上培训班?是上某思某方还是团名师小课?要不要择校,是“咬咬牙”买学区房还是攒证书、拼民办?要不要“烧钱”上国际学校还是在体制内“一条路走到黑”?

的确,不管是教育部门还是新闻媒体,一直宣传的是“成长道路千万条,不一定非要挤高考这座独木桥”。现在读中职也能走技能高考上大学,还可以选择去国外留学。但在当前的社会上,受传统观念影响,相当一部分家长不愿意、也不放心让孩子去读中职、当蓝领。与此同时,也不是所有家庭都有经济实力让孩子去国外留学。绝大多数家长还是只能沿袭在国内中考上高中、高考上大学的传统路径,而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改变。

偏颇的社会舆论进一步助推了校外培训风蔓延。一些家长从幼儿园就开始“抢跑”,不管孩子自身特点如何,就让孩子参加各种培训。社会上“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等论调,又迫使没有“抢跑”的孩子也加入补课队伍中来,从而使补课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成长道路千万条,还想挤这独木桥

作为一位长期关注教育的记者,我曾写过校外培训班的火爆就是剧场效应:你补,我也补——幼儿园学小学的内容,小学一年级学习三年级的内容,小学中高段学习奥数,部分内容甚至是高中的,初中提前学习高中的课程……

尽管采写的不少稿子里,我劝说家长不要过于看重分数,但中考、高考,差一分达不到分数线,孩子就有可能从省级示范高中落到市级示范高中,甚至是民办高中、中职。每所高中的师资、环境、教学理念都相差悬殊,最客观的是每年高考上一本线的数据,高的可以达到90%以上,低的只有20%左右。面对孩子们人生如此关键的时刻,没有一个家长愿意冒险让孩子在一所普通初中、高中里就读,没有一个家长不想让孩子进入牛校、火班。

“从手纹中可以看到系谱关系、亲属关系、迁徙变化甚至和相邻部落的关系,是我们放在手上的族谱,当遇到有相同手纹的人,会知道来自同一个家族。”邱霄凤说,“通过留存下来的纹身图案,可以看到原有的社会样貌。”

我特别想认真地告诉他们这样一个观点,其实没那么严重,你听听真正减负政策执行层的“心声”:一位市县级教育部门官员说,减负?年年对各市高考成绩排名,我减了,他们不减,我的排名后退了怎么办?一位班主任说,一减负家长都觉得我们放水,学校考核还不是看我带班的成绩,其他人不减,我的排名后退了怎么办?

这还只是考学方面,生活中的“选择题”更是随时让人抓狂,考验父母的心理素质和应急反应:娃磨蹭到很晚作业没写完,是先让娃睡觉还是坚持写完?晚睡影响身体,可这次先睡了娃会不会以后养成磨蹭的习惯?学习起步阶段习惯更重要,要不还是写完?眼瞅着就要到晚上10点半,到底是“写”还是“睡”,是健康第一,还是学习优先,当妈的你得赶紧拿个主意。

作为跑教育口记者,也常常被采访对象和身边的朋友追问:“你知道吗,我们孩子班级的群名改成‘快乐学渣群’了?”“老师连作业都不敢布置了,让家长会转达,你们怎么不写稿批评批评?”“快告诉我,这是不是为了阶层分化而搞的一场阴谋”……

刚拿到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作为一位初三学生的家长,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不自信又着急的我,在其他家长的推荐下,加入了一个号称“提分高手”的道法老师微信群,看着群里不断闪烁的报名信息,看着一些家长发的“为什么这个时间段、这个地方的培训班又满员了?老师能不能找一个可以容纳200人的大班啊”,此时环绕在脑子里的就只有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所有家长都把孩子提分的希望寄托在校外培训上。

有时,还免不了自我剖析一番:在教育的问题上自己有没有犯急功近利的“短视病”?有没有“摁着牛头吃草”,对孩子“唯分数论”?有没有对孩子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在教育投资中存在非理性行为?有没有把自己“求不得”的欲望强加于孩子身上?在陪娃成长的道路上,作为第一责任人,有没有树立起应有的大局观念、长线思维、底线意识?

都是当妈的,谁不是一路披荆斩棘,打怪升级。都是亲妈,没有不疼娃的。减负在老母亲的题库里,不是“是非题”,而是“选择题”。减不减负,谁不是思量再三,基于现实判断在当下给出的“最优解”。

希望仍在前方,相信随着高考改革的纵深推进,小升初、中考都将随之迎来一系列的改革,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素质教育会成为评价一个人的重要参考依据。

说白了,从主管部门到教育工作者都有点心照不宣,水过地皮湿,“风头”一过,该学的教辅材料还会回到课堂,该有的考试一场也少不了。

台湾少数民族的16个族群总计约五六十万人,排湾族是第二大族群,人口约10万。从屏东城区出发,向东驱车一小时,穿过高山、河流,到达中央山脉的末端。雾霭苍茫的山坡上,一个小村落映入眼帘,排湾人的一支世代生活于这个名叫佳兴村的地方。

邱霄凤介绍,按照传统,排湾人会在女子的手部和男子的躯干纹特殊图样,不只为了美观,更重要的是展示纹身人所属的社会阶序。例如一个部落的最高领导者会在大拇指纹上“当家人形图”、手上纹有“挂钩图”意味着家族拥有狩猎区等等。

你再看看学校里应付检查的“真相”:不考试,无非就是把考试改名为“练习”;不排名,只不过是不公开排名,老师可以按照考试成绩名次顺序喊小朋友上讲台拿卷子;减少作业,那就是减少笔头作业,增加口头作业,时间和强度差别也并不太大……少数真刀真枪,真的“放养”;多数应付应付,组织“演戏”。